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概要:搓粿皮,细姨在旁边说闲话。母亲说,要做一大堆的粿头,让二姨带回去,“给西贡的四妹和巴黎的细弟伊人食”。二姨悄悄地说,“伊人未食着,粿头都生毛了”。母亲听不见,很用心的上粿印,然后整齐的排到竹箕上,小心翼翼端到铁锅里,并交代我守炉,说只能蒸十五分钟。 www.hod-logistics.com吃饭时,二姨向母亲汇报情况,当年逃难,一斤金一张船票,船没沉,辗转去了法国,缝了十几年的衣衫,后来退休了,她腼腆地说“也来过两次广州,以前不识得路不敢来看你”。“我也不晓你们在何处,今日你来相见,我想着很欢喜,你返去和伊人说,这边人不贪心”,母亲又说,“我七十四了,还未见细弟,细弟前年说要寄重薄钱给我,我说我免用。伊又说要来看大姐,忽然又做手术了”。她们没有共同的童年,也不晓得对方如何长大,说着说着就没有话说了,彼此把菜挟来挟去,等菜挟烂了就噼啪一口吃掉,嘴巴一合都向里弯,原来都是一嘴假牙。 六十九年,情意若埋到地下,不晓得可发多少茬芽,为何觉察那种陌生,便似二姨染过的头发,漆黑得郁郁葱葱?母亲也不感慨,那些故事很遥远了,里面并没有姨妈的影子,甚至也没有外公的影子。外公只是信封里寄来的,那一张没有温度的照片,母亲表现不出强烈的哀愁。那一个下午,我们都在地里摘野菜。我摘不到野菜,不拿相机的时候,我蹲在地上,说不着边际的话,拿相机的时候,我追着蝴蝶拍白色的通菜花。我白色的衬衫长长的蹭着泥土,头发遮住了眼睛,姨妈忍不住,叫我把春天扎起来。我扎起来也没有春天,我眼角飞满了皱纹,
我所爱的都从泥土里来,草籽,知了,灰色的松蕈。
我所爱的终要埋入地下,玫瑰,镜子,亲人。
------王妃的诗
我的玫瑰,四月轰轰烈烈的开,五月就萎了。黄色的花瓣,散尽了芳菲,一片片埋入泥土里。
我六十九岁的姨妈,和她七十三岁的姐姐,蹲在玉米地里,姐姐爬不起来。
我负责给她们照相。我对母亲说,“你就这样站着,二姨细姨栖近,玉米须红红遮着,就是三朵花”。没有阳光,没有云裳,脚下泥土,有畦上青青菜,一个镜头就是一生。后来冲洗照片,指着额头对母亲说,你老了象外婆,我们老了象你,可是外婆很灵活,你却这样笨拙呢。
母亲和二姨围着圆桌,做春天的粿头。大姐负责搓粿皮,细姨在旁边说闲话。母亲说,要做一大堆的粿头,让二姨带回去,“给西贡的四妹和巴黎的细弟伊人食”。二姨悄悄地说,“伊人未食着,粿头都生毛了”。母亲听不见,很用心的上粿印,然后整齐的排到竹箕上,小心翼翼端到铁锅里,并交代我守炉,说只能蒸十五分钟。
六十九年,情意若埋到地下,不晓得可发多少茬芽,为何觉察那种陌生,便似二姨染过的头发,漆黑得郁郁葱葱?母亲也不感慨,那些故事很遥远了,里面并没有姨妈的影子,甚至也没有外公的影子。外公只是信封里寄来的,那一张没有温度的照片,母亲表现不出强烈的哀愁。那一个下午,我们都在地里摘野菜。我摘不到野菜,不拿相机的时候,我蹲在地上,说不着边际的话,拿相机的时候,我追着蝴蝶拍白色的通菜花。我白色的衬衫长长的蹭着泥土,头发遮住了眼睛,姨妈忍不住,叫我把春天扎起来。我扎起来也没有春天,我眼角飞满了皱纹,正如她和母亲,老死不相往来的青春,丢在各自迷茫的苦难上,再也记不起当初的样子。
夜晚和母亲睡。开一盏小灯,母亲躺下去又爬起来。夜里她的脚总是抽筋,要站到地下顿腿才能放松。父亲离去后她一段时间睡觉爱做梦,大喊大叫,现在不叫了,换半夜满地走。我给她按摩,她说我没妹妹有力气,象抓痒。她拔开我的手,说走走,走走就好了。我已经很努力了,怎么还是象抓痒呢?母亲的床不铺软垫,床板硌碜着我的骨头,动一下就吱呀响,床头的小收音机昼夜不停的只唱一句“南无阿弥陀佛”,象蚊子叫,嗡得人全身都软了。长夜漫漫,蚊子叫来叫去不寂寞。
松蕈,我的家乡没有灰色的松蕈。童年,我们到田野里挖猪菜,到山上拔猫毛草,学着认识铁马鞭,普地锦这些草药,在野外用胶泥粘树上的知了下来烤,回家就偷邻居种的石榴吃。粤东的气候湿润,石榴四季长叶,红花年年璀璨的开。这是一种吉祥的树,哪一家有喜事,或者除丧去哀,可以偷偷溜过门来,折一枝榴花,泡水洗了眼明,戴在身上去秽,所以家家的院子里都种这种花。听二姨说,她的姨妈院子里也有榴花,她们去的时候,榴花正嫣然,老姨搬了个凳子,坐在那边的门口守门。门已没了一扇,她把剩下的那扇掩了,每天守着,有时可以看见猫狗经过。她的孙媳妇每天会给她送一次饭,从这边巷子的门进去,人走了,老姨会把这边的门拴上,因为她只能守一个门。那天母亲和二姨去叫门,以为没有人在,但老姨还是听见了,开门时稀奇的看了很久,不认识,让她们坐在门槛上。后来二姨给她一张钱,她就很高兴,让她们进屋,屋里架着一张木板床,地面正中间放着一个水瓶,蜘蛛在墙角爬着。母亲不敢动她的东西,怕弄错了位置磕了她。她们走的时候,老姨送了又送,详细交代了什么时候起床,什么时候可以来看她,然后带她们从那边巷子的门出去,告诉她们以后也从这里进来,就不用拍门了。
我的阳台上也种有榴花,但我的邻居不会爬墙过来摘。我的门也很坚固,不会缺了一边,母亲不用担心守门,但我想她还是很寂寞的。玫瑰谢了就谢了,现在我要和一切搞好关系,虫儿,鸟儿,朋友和花朵。